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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到走出自家铁匠铺子,上了溪边的石桥,韩铁匠吐出一团烟雾,看杨天兵犹自拿捏着那块石头不放手,身上更是沾染了不少石炭灰弄得灰头土脸,便转头对杨天兵说:“杨天兵,把你老子的酒葫芦带上,走咯!”
杨天兵学灯戏里的托塔天王,一手托了那石头,一边快步绕过周兴、周拂静和韩阳三人,追上韩铁匠,继续打听这天外寒铁的故事,根本不理会酒葫芦之类的屁事。
韩铁匠身大力不亏,虽一手扛了两三百斤的石缸,仍挺身昂,大步向前,边走边轻松地跟众人交谈:“当年我师门中为了铸造令箭,林师曾想方设法竭尽全力,从十里八乡中收集各种材料。”
“后来还曾托武家行走各地的马队,自千里之外的塞北寒苦之地,或是极西之处,带过各种铁矿,其中就有过一块磨盘大小的天外寒铁,那玩意儿少说也得五六千斤,跟你手中的破石头倒是极为相似。”
“韩老爹,此言当真?那是不是打造出了什么神兵利器?”杨天兵闻言双眼冒光,将手中石头捂得更紧了,生怕韩阳反悔。
韩铁匠独眼一瞪,笑着呸了一团腥臭的口水:“嘿嘿,锤子的神兵利器。石坝街上林家铁匠铺门口那块青石凿成的「爱物命」碑,你没见过?”
“那碑的底座,就是当年武家寻得的天外寒铁。当年是什么鸟样儿,现在它还是什么鸟样儿。”
韩阳和杨天兵自是知道林家铁匠铺子的,他二人平日厮混在这乡间,除了自己村里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丑闻掌故,石坝街上的各种趣事典故,也是必须晓得的。
——谁家的闺女喜欢编织什么颜色的花腰带,谁家寡妇喜欢穿什么款式的肚兜儿,谁家儿媳妇奶孩子的姿势最豪放,谁家的男人脑壳有点尖,谁家板壁房子的墙缝最大遮不住光……
这些都是必须晓得的,否则和人吹牛皮或是飙脏话、揭老底的时候会很被动、很不占上风,那种翻来覆去只会抹麦皮“三字经”的架势,实在是杀伤力平平。
那林家铁匠铺子就在石坝街的场口上。
石坝街顾名思义,全由大青条石铺就,街道的上下场口和场正中间的位置,皆有一道高高的石牌坊。
石牌坊上的雕刻讲究颇多,简而言之有读书报国、为善乡邻、保家护土、平安长寿、福禄寿喜、渔猎收种、仙人赐福等等林林种种不下数十种造像。
但石牌坊上文字不多,也没有元汉国皇帝的亲笔御赐或哪朝宰相大臣的手书。
上下场口的牌坊正中上分别是「凤仪」,「朝阳」二匾,场中间的那道牌坊上则是题写着「平安」二字。
石坝街上没有关于这三道牌坊的传说和故事,也没有其他的玄之又玄的东西,就算是有,看那三大牌坊冷冷清清的样子,估计也被人遗忘了,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一窝蜂上去推到了。
林家铁匠铺在石坝街的下场口。西方,利金,主杀伐。这里既有铁匠杀猪匠劁匠木匠篾匠,又有车马行客栈,还有小桥水渠城门,泥土马粪牛屎狗尿……
此间地势,处于半山之中。多山林、坡土、巨石,并无灵泉、玉碎飞溅而下。
许是有高人指点,一条宽约五尺、深约四尺,长达百里、人力修建的大堰渠,施然自卧佛山西麓更深处的山涧峡谷而来,沿着整个石坝街东面悄然流过,直到向北山势尽头又分作数条支流,往东南西北各方而去。
这水渠自然也是武家的手笔,武家虽为富一方,却并非为富不仁之辈,这兴修水利的善举便是武家润泽一方沃土的佐证。
这洋洋洒洒奔流而去的大堰渠,称之为小运河也不为过。仿佛这山间最具灵气的生命之泉,一路灌溉了整个卧佛山东西北三面山麓无数的梯田、梯土,也在沿途中引出各处水缺和龙头,形成了许多供乡民取水洗衣、饮马喂牛的水塘沟渠。
石坝街的下场口也有这样的水缺和龙头。至于街上供人家饮用的地涌泉水井,则分别在街上那三个牌坊的左近。附近的几处山林边也有几口地涌泉水井,水质相差不大,都是在那水渠修建之时就被人现的百年老井。
林家铁匠铺则是因地制宜,从自家屋后水渠经过处架了大大小小五个水车,供铁匠铺各种使用。林家铁匠铺早年甚至有一支磨盘大小、重达万斤的大铁锤,就是借用那水车的力量,用作锻打兵器。
这大铁锤就是韩铁匠口中的天外寒铁。
可惜的是后来林家铁匠铺子的少东家林大民对这门营生兴趣缺缺,那原本用作铁锤的天外寒铁,因坚不可摧,又无比死沉,竟被做了乡里里正的他,用来当做铭刻县衙谕令「爱物命」石碑的垫脚石。
这石碑的旁边后来又另立一块石碑,上面铭刻的是「禁杀耕牛、禁止捕鳅鳝」的县衙告示。
杨天兵和韩阳小时候还曾学路边野狗,在傍晚归家时分,对着那块耸立在路边,黑不溜秋却又被各种光胯屁股小孩们磨得亮的天外寒铁撒过尿。
也曾跟其他小孩一起在「爱物命碑」和「禁杀耕牛碑」上用宣纸去拓写过碑文,并洋洋得意地将自己拓写得字迹模糊的文字,当做自己学习写字的字帖。
却不曾料到那其貌不扬的东西竟然有这样一番的来历。
可惜的是如此异物,竟然在韩铁匠口中变得一文不值——只因它坚不可摧,凡火不可炼,故而林家铁匠铺始终无法将它冶炼,更不消说用它来锻打成绝世刀剑。
所以那天外寒铁虽来之不易,却是一个堪比屠龙术一样的东西。
在这穷乡僻壤之地,落得一个英雄无用武之地,只能沦为打铁的锤子和碑文的石础。
韩铁匠这段掌故说下来,众人听得直呼过瘾,杨天兵大声喊着“伯乐不识千里马,铁匠不知神兵铁”的疯话,左手将石头高高举过额头,右手剑指虚点作痛苦状,变幻出一张八字眉毛的臭脸。
口中大呼——奈何——奈何哉——呀!
然后况且况且地喊着锣鼓号子,跑到众人前头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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