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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山牧水
富士如此高挺、洁净、美丽,独自耸立于天地之间,实在不晓得该用什么词语才能够赞扬这般伟大的山岳。
说到骏河湾一带的风光,必定会将焦点置于富士山。从久能山望去的富士,或是三保松原、龙华寺的富士、萨岭的富士、田子浦的富士、千本松原的富士、从牛卧到静浦江入海口的富士等,这些都已是广为人知的名胜,无须再加注任何说明。各地的名产中虽没有美食,相反地却有上述各式各样著名的景色,反而让人更加难以下笔了。
其中我最喜爱的是田子浦的富士。说到田子浦,容易使人联想到那优美的——譬如和歌浦、须磨浦等风中的清新滨岸,但事实上却大不相同。田子浦可是意外广阔的沙丘平原。
这里没有九十九里滨的荒凉,不过从东海道沿路成排的松木,到松散松林的山丘,接着是没有一草一木的褪色沙丘,伴随着一路起起伏伏,造就了拥有许多斜坡的大片滨岸。滨岸的宽度,从松散松林的山丘到波浪拍打处应该有六七百米到百米之多。西边紧邻富士川的河口,东边则是弓状般绵延近四里的松原。松原的东边尽头是狩野川的河口,河口附近是沼津的千本滨。
包括萨岭在内的由比蒲原一带,其内侧的山脉在富士川的西岸就到尽头了,自东岸起则是浮岛原的平地,不断延伸至远方箱根山脉的山脚处。这片平地靠近东边的深处是爱鹰山。在沼津一带刚好可以看到爱鹰山挡在富士的面前,可是如果从田子浦看过去,这座山恰好偏向富士山麓缓坡的东侧边缘,几乎和全景的富士没有任何关系。这也就是说,在这里可以仰望到的富士山全景,是以广大山麓缓坡的西侧到东侧边缘为前景,接着逐渐尖锐、高耸起来的景象。
无论从哪个地方望过去,富士山的态势都是朝向正面的,但我觉得从这田子浦仰望过去,富士山显得更近、更大,更加进逼正面。亮白丽朗的富士山丰饶地扎根于大地,高挺地耸立于半空中,仿佛就位于自己的头上,使人得以亲近地仰望这座山。没有添加多余的技巧装饰,维持大自然创造的样貌,让人感受到富士山的庄严。不是绘画或雕刻,也不是莳绘[197]或陶器的模样,在此能够仰望最为纯粹的富士山。
站在广阔的沙丘中央,没有看到半个人影,我凝神仰望着这座山,不禁想起在那遥远的以前,我们的一位祖先曾行经此处,吟唱了一首古老的和歌[198]。
自天地初分,神圣且高贵的骏河的富士高岭;仰望天边,普照的阳光匿于富士山影,洒落的月光亦不见其踪影,白云受阻不能前行,白雪恒久降于山巅;流传吧,传说吧,将富士山巅的事迹永流于世。
行经田子之浦,抵达开阔之地,看富士高岭降下皑皑白雪。
在这首歌的时代,四周一带既没有人家也没有田园,恐怕只有绵延的原野或森林,一想到这里,在沙丘尽头响起的海浪声,听起来更是引人遐思。
从三保一带望向富士的景色也不差,不过峡湾、丘陵之类的前景,让富士山看起来虽美却太小了。一不留意就有可能将其错看成是富士山花纹。
我讨厌有前景。其实还有一个没有前景的地方,是观赏富士山绝佳的场所。那就是位处御殿场南边的乙女山。乙女山是横跨御殿场到箱根仙石原、芦之湖方面的山岭,离御殿场驿差不多有二里多。
我曾经写过关于在当地看到的富士山,在此引用当时的文字,那是从仙石原横越至御殿场时的事情。
攀登的路途异常得险峻,但比预想的还要快到达山岭。我已久闻乙女山的富士之名,甚至还有一种说法,认为若没看过这里的富士便不够格去谈论富士。我站在岭上,终于乙女山的富士出现在我的眼前。我在咫尺之间仰头看见了富士山。富士如此高挺、洁净、美丽,独自耸立于天地之间,宛如统御四方山河似的,实在不晓得该用什么词语才能够赞扬这般伟大的山岳。顷刻间,我站在山岭的路中央,静静地反复凝望着,那在空中闪耀的雄伟山峰及山麓。
我觉得乙女山的富士,比起一般仰望富士半身的美颇为不同。美丽的白雪覆盖住的山巅固然也很不错,不过从这山顶看到的富士,重点反而是山麓,也就是将富士山脚的缓坡一带置于下方,由此展现出的山之美。微微隆起于地面的这座大山的一条轮廓线,一丝不乱且悄悄地划出斜线,缓缓地延伸至天上,并在洁净的山巅置下一点,接着又展现出美丽的倾斜,降落于另一方的地表上。从地上出发,延伸至天上,再降落于地面,其中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掩,径自耸立于天地之间。至于其延伸至前面一带的山麓缓坡的面积大小又是如何呢?东边有雁坂山足柄山,西边以十里木到爱鹰山为界,中间环抱的旷野,大概有十里这么宽,并延伸至四面八方。此外,这片广大的原野全部都是位在斜坡上的,将富士置于背后,并大幅地往南面推了出去。作用其间的轩昂气宇渐渐地令富士居于背后,并恣意地调整富士的高度。
虽然这篇文章有许多幼稚的形容词,我感到有些难为情,不过我第一次从乙女山看到富士的时候,完全就是如此的感受。此处的富士也和从田子浦看到的一样,整片景色中只有富士本身,除了前方山麓的缓坡以外没有任何前景。而且整座山也和田子浦相同,能让人一瞥便尽收眼底。不同的地方只有一处是在海边,一处是在山上而已。
上述从乙女山眺望出去,并且纵横十里、延伸四方的旷野又被称作大野原。我曾经去过大野原的深处,也就是富士的根部,一次在秋天,另一次则是在初夏。我在此引用当时吟咏的和歌,以代替说明我从当地看到的富士。
富士岭呀,自山麓仰望时,此山便愈是亲近。
富士岭下,原野之宽难言喻,唯不住前行。
富士岭上白云靠,诚惶诚恐呦,愈看是愈稀薄。
一日将去,迎面步行望富士,今宵借宿野中村。
富士岭原野,夏日云雀啼叫,驻足草穗之间。
云雀啼声满天,富士岭上残雪,让人内心惆怅。
富士山坡上,敞开倾斜原野,散落夏云的影。
夏云圈圆环,萦绕富士之岭,化身全白之姿。
以上全是在描述从山麓近处仰望的富士山。接着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来描述遥望富士山的景色吧。从远方国度[199]意外地也看得到富士山,为此事感到惊讶已是屡见不鲜,不过,既然我已经决定要将主题设定在骏河湾一带的风光,那么也就不打算写距离太远的遥望。
我听过支那有句话说,不登高山不知山之高。我每次到处去登山时,常常都会感受得到这句话的真实性,譬如登上伊豆的天城山后,在山上眺望富士时正是这种感受。然后不觉地吟咏出了一首短歌。
登高仰望,知晓高山之高,豁然开朗。
原本我是为了去看山顶附近火山口遗迹的八丁池,才会打算来攀登天城。在辛苦攀爬的过程中,我忽地转过头,在自己身后的空中,看见了异常高大的富士山以悬空之姿耸立着,当下令我惊讶非常。
当时眼下是狩野川流域的伊豆田方郡的平原。远处靠近左侧,有真城、达摩的山脉围绕在平原四周,右手边的近处则是箱根连山,其中交错着城山、寝释迦山、鸢巢山、德仓山等地势低矮的山,而最远处是赤石山脉披着纯白的雪,连绵于骏河、信浓的国境。然后总是矗立在视线正前方的爱鹰山,比起平常看到的还要挺拔,而在爱鹰山的山麓缓坡滑落的地方,骏河湾闪耀着光芒。在这些山、海的前景之后,完全没料到,富士竟带着微光耸立于这片高空之下。
我之前说过,从三保一带就开始有杂乱的前景,因此我并不喜欢,不过如此大小的前景却一点也不会令人厌恶。前景的大小可以令富士显得更加高大。在此也引用当时吟咏的数首和歌,来表示当时自己的惊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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