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宛儿心病
世豪瞧出端倪,直言不讳道:“顾先生,你若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,还请如实告诉我。宛儿这丫头,我看她是心病,而且多半便与纳兰公子有关。”将那晚容若送沈宛回家,在堂上看见沈宛月琴神色大变、当即告辞离去的事情说了出来,末了道,“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何矛盾,我想总归有解决的法子。看着宛儿这样,我心疼啊。”说到这里,抚额长叹,看在贞观眼里,倒仿佛愁发又多了几根,不禁心中恻然。当下,贞观也不隐瞒,把容若告诉他的事情一一说得明白,又将自己的猜测讲了出来:“我看容若和沈姑娘彼此有情,只是因为中间多了这个心结没有解开,两人又都要强,所以只管各自痛苦,却谁都不肯先让一步。”说到这里,忽然屏风后细碎有声,同时世豪在对面使了个眼色过来,登时心领神会,又说道,“不过,毕竟沈姑娘欺骗在先,容若他也就是在等沈姑娘解释而已,所以,如果沈姑娘能够先迈出一步,就皆大欢喜了。男女之事,也无所谓输赢得失,太过计较的话,反而憾悔一世,得不偿失。”世豪连声称是,表示赞同。果如世豪和贞观所料,屏风后偷听两人谈话的正是沈宛。她的病本无大碍,只是心病加上那晚受凉,引起风寒罢了。对于前事,她早就后悔,但是自幼自尊要强,要她放下身段去找容若,一时之间还不能够接受。这时,听贞观说起容若种种情事,又痛惜又悔,待到听贞观说“憾悔一世、得不偿失”几个字时,忽如醍醐灌顶,刹那间想通了一切。如果真的因此而导致两人反目,日后一生一世再不能相见,沈宛即便是想象也感到不寒而栗。无论如何,她也不要这样的结局。研墨,铺纸,沈宛提起羊毫湖笔,在自制的桃花小笺上将事情前后坦白说出。写完后,神情一松,待墨干后,将笺纸折叠成四方小块,握在手里,也顾不得天晚,便要去找容若。刚刚出门,沈宛愕然发现天上落起雨来,且越下越大。她顾不了这许多,回屋里取出油纸伞,也不要丫鬟陪同,便这样一手撑伞,一手握笺,走了出去。走到驿馆门口,沈宛望着里面庭院深深,忽然又有些小小的害怕起来。站了许久,只是打不定主意,正在犹豫的时候,沈宛看见门公出来,煎熬的心情顿时一松,嫣然笑道:“老人家,能帮我送一封信进去吗?交给纳兰大人。告诉他,我在门外等他。”看着门公点头,拿了信笺进去,一颗心却意外地平静下来。自己跨出了这一步,接着该如何走,就看他怎么办吧。容若搬着把椅子坐在堂前,呆呆地看着雨帘如织。这晚的雨很轻柔,没有雷声伴着,也没有耀眼的闪电。容若想起那日测量时候,自己被惊雷所震,手中蓦然塞进一只柔荑的情景,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温柔和乐的小调,那唱曲的人的脸,一会儿是俊丽无双的年少时的眷恋,一会儿又变成这江南娇美端秀的桃花笑靥,回忆如同春潮一样忽而呼啸而至,忽而倏忽退去。正在这时,门公佝偻的身影在回廊间穿过来。快要走近的时候,门公脚下一个趔趄,差点绊了一跤。容若站起身来,只见他手里似乎有物什脱手而出,落在雨里。门公将手中物什递上,原来是一张笺纸,只是外面已被泥水所污,只见门公惭愧地道:“大人,这是沈宛姑娘让我转交给大人的信。她说她就在门外等您呐。”容若闻言大震,展开笺纸。纸上,团团墨迹,融在一起,竟是被方才雨水一浸,再也瞧不出本来面目。容若留神细看,仅能看到笺纸上原本绘着的粉色桃花,在墨黑的点缀中,仿佛蒙尘。这信上到底写些什么?她就在外面,究竟要否出去?容若站在雨帘之内,手中展着桃花小笺,陷入莫名的沉思之中。此刻,沈宛撑着油纸伞,弱质纤纤,独自在淅沥不绝的黄昏俏立在人家门前。滴咚、滴咚,檐上雨瓦有雨滴下,正打在油纸伞的边缘,又顺着伞沿滴在阶上,发出单调而清脆的声响。沈宛越等,心中越静。这好一场寂寞的“商略黄昏雨”啊!等到黄昏逐渐移转成夜晚,淅沥雨声逐渐变成蒙蒙小雨的时候,沈宛轻叹一声,没有回头,悄悄地走了。这一走,还有再回头的时候吗?因为她没有回头,所以她不知道,在她的衣角刚刚转过街角的时候,她方才站立的地方又奔出一个男子来,长身临风,在黯黯的夜雨中望过去,有着说不出的萧瑟。
盖年华的本来面目
并没过得多久,一直潜伏在赖安家附近的差官便在一日深夜,抓住了赖安。他终究没有当机立断,立刻舍弃家小奔出扬州城去。与此同时,康熙的圣旨也来到了扬州,让容若不管手边事情了结与否,立即回京,并没说明缘由。盖年华得知容若要回京的消息时,高兴极了,当即安排下晚上的饯行宴会,并亲自登门,邀请沈氏父女作陪。世豪爽快答应,却在征询女儿意见的时候,得到了婉拒的答案。当晚,在筵席上,盖年华委婉表示,河道一案并未了结,既然容若不能等到那时再走,而要提前回京,不妨把案件卷宗移交给他,让他继续办理此案。容若不耐烦与他敷衍,又见世豪在座,而没见到沈宛,不由心里有事,便道:“盖大人如此殷勤,心意委实可嘉。只是容若办事,一向不喜虎头蛇尾。这案子虽未了结,却也为时不远。大人还不知道吧?赖安已被拿获,我将带他一同赴京,将案情卷宗一并交与皇上,务要彻查此事!”话音未落,便毫不意外地看到盖年华面如土色,缩在座位上一声不吭,再也说不出话来。他爱憎分明,一旦知道盖年华的本来面目,对此人便极端厌憎,不愿稍假辞色。过得半晌,却听盖年华嗫嚅道:“大人,可否容我见那赖安一面?他原本是本府师爷,仓促逃走,许多经手文件都不知放在何处,还请大人容我问他一问。”说罢,只见容若斜睨着他,看了会儿,挥手道:“将赖安带过来。”容若量他在自己面前,也玩不出什么花样,索性便让他见上一面。差官领着赖安上来后,盖年华看着他,又气又恨,无奈容若在旁,只得略略问了几句诸如经手文件卷宗放在何处之类的话。末了,意味深长地道:“赖安啊,你丧心病狂,竟做出意图谋害钦差的事来,本官也救你不得。你上京之后,一定要牢牢记住,该老实交代的就老实交代。看在你这么多年辅助本官治理府县的功劳上,你的家小,本官自会帮你好生看顾的。你,可明白了?”赖安与他狼狈为奸多年,话外之音一听便知。盖年华是告诫他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,譬如牵扯出他的事情,一概莫说。否则,赖安家小都在扬州,盖年华若是照顾他们,自然一切无碍,若是要对他们不利,那是易如反掌。当下连连点头。容若冷眼看着,听到盖年华最后几句弦外之音,暗道不好。急忙叫差官将赖安押下去。随即借口不胜酒力,也就告辞。世豪今日本是冲着容若来的,见容若告辞,也便跟着告辞。两人走到外面,世豪便笑邀道:“贤侄此番离开扬州,不知何时方能再见。老朽家中适又到好茶,贤侄不如和我到寒舍,品茶消酒如何?”容若在席上看到他,本就惦念沈宛,只是不好开口询问,见邀正中下怀,当即答应。不多时,便到了沈家草堂。到厅中坐下,世豪问边上的丫鬟道:“小姐呢?就说纳兰公子将要回京,请她出来和纳兰公子辞行。”丫鬟去后,两人都是心不在焉,留意听取堂后脚步声。不多时,丫鬟回来,身后却并无人影。容若便有些失望。只听小鬟回道:“小姐不在房中。听小姐房中姐姐说,老爷走后不久,小姐就出去了,不知去了何处。”沈宛不在,世豪和容若清谈片刻,都觉得有些意兴阑珊。不多时,容若就起身告辞,世豪也不便多留。待容若走后,世豪方详细问道:“小姐走前有没有询问什么?”小鬟想了一想,道:“仿佛听姐姐说,小姐似乎问过老爷赴宴的地点是在府衙还是哪座酒楼。”世豪拍腿长叹:“唉,阴差阳错,造化弄人啊。”摇摇头,神色黯然。次日一早,容若即动身北上。临走时,站在船头怅望半天,直到扬州城在眼里渐渐变成天边的一抹青灰,方才转身走入船舱。看着两岸青山绿水逶迤远去,容若感觉,生命里的某一段永远地留在了这江南风月繁华之地。日后,恐怕也回不来了。容若不知道,沈氏父女也不知道,在容若动身的前一天晚上,容若离席之后,盖年华立刻选派亲信盖礼,由陆路骑马北上,日夜不停,比容若提前到了京城。此时容若的父亲明珠在朝中极得重用,官居内阁,可谓权势滔天、炙手可热,人称“权相”。盖礼第一个便找到纳兰府。但明珠岂是那么容易见得的?盖礼送礼物出去,最终也只见到博海。盖礼缠着博海询问明珠喜欢什么,博海想了半日,道:“老爷喜欢的多了,最爱的还数古书。”得了这么一句话,盖礼喜不自胜,当即快马扬鞭,再度赶回了扬州。盖年华得信,在密室里转悠数圈,喃喃道:“书?古书?”忽然眼睛一亮,击掌道,“有了!那沈世豪家中不就是现成的书库吗?前些日子听说他购入了一本古书,视若珍宝,夸耀说这一本藏书可抵江南无数藏书人家书籍之和。嘿嘿,要是这么一本书送上去,还不马上得明珠另眼相看?到时相求任何事情,只怕都没问题啊。”说罢,仰天哈哈大笑。盖礼见他笑得高兴,吞吐再三,还是提醒道:“大人,那沈世豪出了名的惜书爱书,恐怕他不肯相让啊。”闻言,盖年华脸上现出一抹狠色:“性命当前,即使他是天王老子,也得给我让到一边去。沈老儿识相最好,若不识相,我让他也没命消受那许多藏书!”当容若终于回到京城的时候,他并不知道,因为他,也因为他的父亲,已经给远在扬州的沈家带来了灭门之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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