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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婵病发
隔天,再隔天,容若一直守在家里等,四贞也没有来。午后,容若在园子里信步闲走,不知不觉就到了一处门前。绿窗幽幽,碧绿的爬山虎嫩嫩地攀满了墙脚,白天的蜇声听起来若有若无。容若却蓦然一惊,怎么无意中竟走到雨婵住的地方来了?正准备往回走,忽然听到窗内有人声传出来,而且提到了自己的名字,犹豫了会儿,不由驻了足。只听一个略有些稚气而娇俏的声音说道:“容若少爷根本就没把小姐放在心上,小姐,你又何必为了他这样难为自己?”语气忿忿不平,该是那个小丫鬟绿奴。紧接着,是两声清咳,绿奴“哎呀”一声,埋怨道:“小姐你身子本来就不好,这两天又摹字到半夜……”话到此渐渐低沉了下去,变成一串听不大清的嘟哝声,想是雨婵阻止了她。“绿奴,都怪我太笨,不晓得读书识字,所以,不能讨相公的欢喜。”声音柔弱斯文,正是雨婵。容若听了,眉头一舒,心下竟不知是什么滋味。却听绿奴连连跺脚,想必样子也是满脸惶急:“小姐,你就是再怎么想学会读书识字,也不用喝墨呀?”雨婵道:“你别拦着我,我不想一辈子让相公瞧我不起。”绿奴急得大叫:“小姐!”容若再也按捺不住,大踏步推门进去。只见雨婵正拿着一个墨瓶,里面满满地装着浓黑的墨汁,手已经举起准备往口里倒;而小丫头绿奴双手扯住雨婵的一只袖子,试图阻止她,但是身量幼小,却哪里够得着?看见容若推门进来,两人都是又惊又喜。绿奴慌忙行了礼,道:“少爷!”偷眼看雨婵,早把墨瓶迅速地藏在身后袖笼里,身子倚在桌前,脸红红的,惭喜交加,不由抿嘴一笑,一溜烟地跑远泡茶去了。雨婵眼看着容若一步步走过来,不一会儿,手里一轻,墨瓶已经被容若拿去了。容若后退几步,看看手里的墨瓶,顺手抛到一边,看着雨婵问道:“谁告诉你要喝墨的?”雨婵听着容若语气并不峻利,吞吞吐吐地回答道:“我早晨出去,遇到隔壁的夫子,向他讨教怎么才能快些儿识字,他跟我讲了墨猴的故事。我想,兴许真的有效,不妨也试一试。”听了这番话,容若啼笑皆非,还有一丝感动,看着雨婵半晌,温言道:“那只是一个典故,并不是说喝了墨就能识字。以后别再做这样的傻事了。”“嗯。”雨婵大惭,然而心里怦怦直跳,却还是欢喜的居多。容若把雨婵的兴奋看在眼里,暗自警惕,同时又有些尴尬,一双眼睛无意识地在屋子里乱溜,正准备随便找个借口赶紧逃开,忽然看到床头搁着一个盘子,里面放着的赫然是一杆烟枪,不由得神色大变。雨婵和绿奴觉察到容若的变化,顺着他的眼睛望去,雨婵本来布满红晕的脸一刹那褪成雪白,身子摇了一摇,无力地靠在桌上。绿奴慌忙扶住雨婵,嚷道:“小姐,你身子弱,快跟少爷说啊。”雨婵努力站直了,望着容若,口方张开,便见容若冷哼一声,也不说话,对她试图解释的样子仿佛没看到似的,径自转身离开。当晚,雨婵病发。又兼前两日一心温书想讨容若欢喜,半夜才睡,着了凉后两病齐发,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抗不住,何况雨婵本来底子就弱?医生来看了,开下药,让绿奴伺候她以大烟缓解病情。谁知雨婵见绿奴把烟枪点上拿到面前,尽管自己又咳又喘,却死也不肯接过来,只把白纸似的脸庞转向里面,一双手哆哆嗦嗦地把烟往外推。然而到第二天早上,雨婵的病还是没有任何好转,身体倒越发虚弱了。绿奴急得要哭,看着雨婵一直沉沉昏睡,也顾不得别的,含着两泡眼泪便匆匆地去找容若。到容若面前,绿奴倒头跪下,流着泪把雨婵的病情说了,央求道:“少爷,现在只有您能救小姐了。只要是您的话,小姐肯定会听的。她从小身体弱,抽大烟实在是不得已啊。现在因为您嫌弃,病成这样也不肯再碰一下,眼看、眼看再这样下去……”再也说不下去,放声大哭。容若本来昨日在雨婵房中,看她好好的一个女儿家居然抽大烟,心里不由存了十二分的鄙视,把之前的一些感动和怜惜一并给抹杀了。现在听绿奴哭诉,没料到还有这些内情,也不等小丫头抹净眼泪,就连声催促,急急地赶到了雨婵房中。等来到雨婵床前,掀开帘子一看,一张脸憔悴得可怜,眼睛闭着,隔一会儿便或咳或喘,脸色不是煞白便是涨得通红。容若正蹙眉呢,感觉胳膊被人碰了一下,扭头一看,绿奴端着点燃的烟枪正眼巴巴地望着他。容若本是个倜傥人,此时心结一去,也没有踌躇,朝绿奴展颜一笑,示意她安心,便接过了烟枪,在床沿坐下,容若微微俯下脸,轻声唤道:“雨婵,雨婵!”唤了几声,雨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明白是容若,不由激动,嘴唇蠕动着叫了声:“相公!”眼眶便已湿了,一边挣扎着便要坐起来。容若拦住她,好言道:“你病重,就这样躺着。昨天是我性子太急,不知道你本来身体不好。但你若因为这样就不肯吸烟治病,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,岂不是我的罪过?”说着把烟拿到雨婵面前。雨婵犹自迟疑,容若一笑,道:“把烟吸了,等你身体好一些,我再教你认字。”这句话说出来,无疑是给雨婵的一帖兴奋剂。等到中午过后,病情就已明显好转,精神健旺得和那天乔扮丫鬟时差不多。下午,雨婵仔细打扮了番,又用粉把脸上残余的一点病容遮住,容若果然如约带着一本蒙学书来教她识字。嫌屋里气闷,三人到后园找了处开阔的地方坐下,绿奴准备茶水。倩柔听说,也带了两个丫鬟,让厨子备了好些点心,一并搬过来凑热闹。容若看见哭笑不得,问倩柔:“二娘,我教雨婵认字,你来做什么?”倩柔摇着扇子笑道:“哎,你们只管一个教,一个学,做你们自己的。我在这里晒晒太阳,不妨碍你们!”说罢,端起茶放在鼻子底下,眯着眼睛陶醉地深深吸一口气,惬意的样子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。容若苦笑着摇摇头,莫可奈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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