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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池沦陷
这日,吴军破例没有攻城。容若等人大惑不解,但是对他们疏散百姓来说,无疑是好事。等到雨婵和绿奴也随出城的人离开,探子忽然来报:朝廷派来的援军前锋在郊外遭遇吴军伏击,全军覆没。这则消息解了他们的疑惑,然而带来的后果却是致命的。听说朝廷援军也遭袭击,一时间,桂林城中谣言四起,军心涣散。当日,便有大量广西军开始逃亡。当拉旺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,军队居然已逃亡大半。拉旺一怒之下,便要下令军中凡有私自潜逃者,立杀无赦。容若一听,急忙阻止。若是此令一出,恐怕军心更加涣散,己方不攻自溃了。拉旺经众人一劝,也知此刻实不宜再行威慑,只是究竟如何是好,却是一筹莫展。想了一会,容若突然心中一动,朝四贞看去,恰好四贞也正朝他看来。看着彼此的目光,二人都知是想到一块儿去了。当下,四贞便召集余下的军队。四贞在广西威望素著,甫一露面,底下便噤口立正。自左到右缓缓扫了一眼,四贞眼中露出无比沉痛的神色,大声道:“以雄兵铁甲著称的广西军,什么时候竟已变得贪生怕死、一个个成了怯懦之徒了?国难家难当头,广西一省百姓冀望于你们的,难道是在敌人面前争当缩头乌龟吗?你们要罔顾自己的尊严和勇气,去当可耻的逃兵,可以,我孔四贞不阻拦于你,也不会治罪于你。想走?请便。”看着底下多数人羞惭地低下了头,却还有一小部分人不以为然,四贞声音突然拔高而变得峻厉,“可是,我必须告诉你们,想走的人尽管走,但是广西,誓死不降!”说罢,一把拔出不知何时藏在袖内的匕首,朝自己的右臂刺了下去,鲜血瞬间染红衣袖,底下清兵齐齐惊呼,一阵骚动。和拉旺、容若站在一边的延龄大惊失色,抬腿便要冲上前去,被拉旺一把拉住,只听四贞哼也不哼一声,斩钉截铁地道:“我孔四贞以血明誓,广西誓死不降!”此语一出,底下登时群情激昂,本来首鼠两端的也为这种气氛感染,随着一起高呼道:“广西誓死不降!”直到这时,拉旺等人方才吐一口气,定下心来。看着自台上走下来,强忍痛楚脸色煞白的四贞,急忙召军医前来包扎。然而,终于到了城破的这一日。粮已尽,兵已疲,在吴军不分昼夜地轮流攻城下,眼看可用之兵越来越少,当拉旺几人身边的亲兵只剩下两人的时候,城门终于被轰然撞开。也正在这一瞬间,一支流矢从前方飞来,延龄眼疾手快地将四贞往旁边一拉,那支箭正中延龄左胸,透胸而入。延龄仰天倒下,胸口鲜血缓缓晕开,四贞见状,慌忙扶起延龄,两行急泪喷涌而出,却说不出话来。拉旺和容若各在一侧保护,由两个亲兵帮着四贞将延龄匆匆抬到僻处的一个帐篷里。此时,延龄的前胸衣襟已全被血濡湿。四贞手伸出去,半晌却只抖抖颤颤地挨着箭杆,不敢往外拔。拉旺蹲下来,撕开延龄中箭处附近的衣服,看了一眼,颓然放开手,站起身来摇了摇头。四贞泪流得更急。容若刚开口叫了一声:“四贞……”便说不下去。外面街道上喧闹声、刀枪撞击声此起彼伏,谁也不知道这帐篷里面正上演着一出生离死别。忽然,延龄轻哼一声,微微睁开了眼睛。三张惊喜的面庞陡地凑到他面前。他咧开嘴,试图对着他们笑,然而胸口一阵抽痛,让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。这突如其来的惊慌攫紧了他,手在地上摸索着,想要找到一处温暖的依靠。蓦地,他的左手被一双柔软而暖和的细小手掌包围起来,四贞含着泪跪坐在他身边,竭力露出一丝高兴的笑。延龄一下子觉得安心,平静下来。“你们都出去罢。”四贞没有回头,眼神始终温柔地看着延龄。当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,四贞抓起延龄的左手把它贴在脸上。延龄抖抖地帮她拭去脸上的泪,然而泪越拭越多。看着四贞的泪脸,延龄忽然感到从胸口传来的漂浮的虚弱感:“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?”“我是你的妻子,你不在了,我也就不在了。”四贞微笑着答道,眼睛睁得太大,有些痛,可是,要忍住一些泪,否则,就看不清楚他了。她说话后,又等了一会儿,始终没听到延龄回答,只觉得他贴在她脸上的手越来越冷,越来越冷。喊杀声阵阵,离这个方向逐渐近了。仅存的两个亲兵已死在流矢下,拉旺和容若掀开帐篷,看到里面的情景,均是心中一痛。然而,已经没有时间了。二人相视一眼,一左一右拉起四贞,将她夹在中间,飞快地朝城外跑去。背后,城池沦陷。
没有察觉的妒意
这一年的夏天,纳兰家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景象。雨婵凸出的腹部已经清晰可见,脸上越发珠圆玉润。后园里,雨婵不知从哪里移栽来一棵荔枝树,道是等来年宝宝满一岁时,正好可以吃到自家园子里结出的新鲜的荔枝。容若现在一点不敢让她劳动,扶她坐在一边,自己和绿奴提了水桶,亲自给荔枝树灌溉。离他们稍远的地方,康熙和拉旺坐在树阴下,旁边圆桌上放着点心水果,微笑地看着这一家子其乐融融,顾自闲聊。至于明珠和倩柔夫妇,则一早被康熙吩咐下去,不用招呼他们,就让他们兄弟几个在园子里自娱自乐好了。看着在雨婵的指导下给荔枝树浇水、培土,像个孩子一样玩得不亦乐乎的容若,康熙笑得开朗之极,而他问的话与神态一点儿也不协调:“拉旺,你再给我详细讲讲广西之战,你们三人逃出城后发生了什么事?”拉旺想起那惨烈的一幕,声音蓦地低沉下来:“那天晚上,我和容若一左一右搀着四贞往城外冲去。身边到处都是吴军。剩下的广西军少得可怜,有的和大家一起往外逃,更多的被吴军围截在街道上巷战。城门那边起了大火,城破那日正逢朔日,天上一点月光都没有,但是大火照耀得半个桂林城内明如白昼。开始,我们还能兼顾一下别的混战中的清兵,可是,很快就自顾不暇了。到后来,快要逃出城的时候,放眼望去,身后密密麻麻,吴军已经占据了城内各个地方。”“四贞自延龄死后,精神就一直恍恍惚惚。她本来一手软鞭使得出神入化,我曾见过,身手只有比我和容若更胜一筹。那时,却全仗着我和容若两人将她护在中间,才能安然无恙地跟着我们一起逃出城外。出城后,吴军明显少了。但和一起外逃的清兵和百姓混在一起,情形只有更加混乱。我们一面要保护四贞,一面要眼观八方留神周围的吴军,说到紧张,只有比之前更加紧张的。因为先前周围反正都是敌人,那时却还要担心误伤。……好不容易逃到看不见一个吴军了,已经是后半夜。远远望着桂林城的方向,通红一片。这时才能歇下来松一口气,我都想立刻往地上躺下了。也就在这时,我和容若突然发现就我俩,四贞不见了!……容若见四贞不见了,当时就要回头去找她。但我们刚刚逃出来,容若身上还带了伤,两个人这样精疲力竭地再回去不是送死吗?我拉着他,好不容易劝住他养好伤以后再去打听四贞的消息。那两天,我们就躲在附近的一家民居里。容若身上有伤,第二天,我乔装改扮了一下,出去打探消息。没走多久,就听见到处有人在议论四贞被吴军抓住的事。我本来还想,四贞本领高强,跟我们分开之后,说不准一样逃出来了,没想到居然应了最坏的这种猜测。”“容若伤势未好,我起初本想瞒着他。只是,咳,这小子平时就细密,对四贞更是事事上心,我刚一回去就被他看出了端倪。瞒不过去,我只好告诉他。这下,我即使本来有什么计划也没用,只好跟着他马上上路往吴军方向赶,看看能否伺机救出四贞来。说来也巧,我和容若上路的时候,正巧碰上吴军押解四贞去云南。远远看见铁甲重兵的押解队伍,听乡人们说是吴三桂要见四贞,容若当即就想冲上去。我一翻身使足了浑身气力把他压在身下,等吴军走得远了才敢起身。以他那时冲动的性子,又带伤,身上功夫使不出一半,还要去英雄救美,咳。等吴军去远,我让容若在后面等,自己远远地跟上去。晚上,我本想趁着吴军扎营松懈的时候,伺机救走四贞,可是她实在太重要了,时刻有人不离左右,根本就无机可乘。最后,无奈之下只能想了个笨法子,在吴军营帐里放了一把火。”“……呵,要是这么容易就成事的话,就没有后来的事了。不能不说吴军里面果有人才。我那把火只把吴军引开了一会儿,刚和四贞见了面,没容我们说上两句话,就已有人发现了我的调虎离山之计,率领吴军赶了过来。四贞手脚都被精钢铸成的镣铐锁着,不要说急切间打不开,就算时间充裕,也难说得很。仓促间,我只能匆匆和她告别,然后在吴军赶上来之前离开了。一路回去的时候,我就在头痛怎么跟容若说这件事。按他和四贞的感情,只要还有一线营救的希望,他就肯定不会放弃。可是,我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机会。如果勉强跟下去,最大的可能就是再赔上两条人命而已。所以,当我回到容若等我的地方时,我告诉他,四贞已经死了。直到现在,我也还记得他听到这话时眼里的绝望。有一瞬间,我真想豁了出去,把真相都告诉他。不过,那时再后悔也已迟了,因为容若心神激动之下,旧伤迸裂,居然昏了过去!……这小子纯粹欺负我比他壮嘛!那些日子一连串的事情让人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,我本来就已经精疲力竭,还要背着这么个大男人往前走……哎,真不是人受的。后来,说来丢人,走着走着,我居然就那么眼前一黑,毫无准备地就倒下了。还好前面就是前来救援的朝廷大部队,否则要是遇上吴军,还不是成了刀俎上的鱼肉?那样,您也就再也见不到我俩了。”“皇上,您别啐,我说的呀,句句属实。当时一个不小心,我和容若就成了广西之鬼。只是,刚遇救的那些天,容若似乎受了四贞已死这个消息的刺激,整天昏迷,魂不附体,和鬼也差不了多少。直到回到京师,到了家,他才突然又清醒过来。喏,就像现在这样,而且对之前发生的事绝口不提。我都怀疑他不会是昏迷的那些天烧坏了脑子吧,把那段记忆给忘了。”拉旺讲完这段漫长的经历,端起茶来大大地喝了一口,向康熙看去。只见康熙手指在桌上轻轻扣着,显得若有所思,一会沉吟道:“容若他不是忘了,只是至情至性把这事埋在了心里。既然如此,我们以后也不必在他面前提起任何有关四贞的事。只是,吴三桂这厮奸猾得很,抓住四贞后,并没有立刻杀她,反而软禁起来,对外宣称收了她做义女,以此来收买人心,同时收编残余的广西军。这一招的确很狠,不过,我倒要看看他的吴军能支撑到几时!”说罢,朝容若三人溜了一眼,叮嘱道,“拉旺,这个消息还得瞒着容若,不能让他知道。索性,就让他以为四贞已经死了吧。这幸福么,能抓住眼前的,就好。”言下不胜怅然。拉旺应是,但看着康熙对容若顾念深厚的样子,不由自主地,生出一丝淡淡的、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妒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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