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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姐是厂里的基层浆纸搅拌工,平时工资就不高,如今面临下岗,前途未卜,还花钱给他买猪脚,估计自己都舍不得吃,他哪好意思吃,放到一旁的小桌上了。
沈姐问:“咋的,是不是太腻了,我就说少放点卤汁,那老头非说这样吃起来香,浇了三四勺,待会我用热水冲一下。”
李湛按住她的手:“别麻烦了,牙花子肿了,吃不下。”
“上火了呀,我这里有枇杷膏。”
盘腿坐在床尾做针线的另一个大姐,从兜里摸出一盒枇杷膏,用搪瓷缸子倒了点热水,非要一勺一勺的喂他,旁边听收音机的大姐说:“你可真会省钱,活稀了没效果,不如直接吃膏子去火快,人家小伙子豁出性命帮忙,脑袋差点戳个窟窿,你咋这么抠门呢?”
“谁抠门了,牙花子肿了吃不下,加水一勺一勺的吃才好,再说了,我会省这点钱?你当我是你家老周啊,去菜场里买个芹菜都墨迹半天。”
老周是那大姐的爱人,那大姐也嫌弃自己男人抠门,她自己可以说,别人说不行,于是就跟带枇杷膏的大姐吵起来了,沈姐在旁边劝架。
三个女人一台戏,病房里真热闹,把李湛扔一边不管了,李湛想问问厕所在哪,居然插不上嘴。
等她们反应过来,病房里已经没人了,连忙出去找,不愧是结过婚的,直接找到男厕所了,把举着吊瓶撒尿的李湛吓一激灵,三个大姐还嬉笑着问他,用不用帮忙扶着。
别看她们表面上嘻嘻哈哈的不当回事,安静下来的时候,每个人都是一脸忧愁,李湛问沈姐:“万一真的下岗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姐叹气:“还能咋办,跟那些个体户似的出去做点小生意呗,反正不管干啥,都不当菜农,前几天跟菜场四号档口的老太婆吵架,我堂堂的正式职工,去卖菜,还不让她笑死?”
说完戳戳旁边的姐妹:“你们呢?”
“我们啊。”那两位也是叹气,提起这个话题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:“最好能留在厂子里当临时工,不想出去丢人现眼。”
捧着铁饭碗吃了十几年,在厂区的小社会里生活十几年,跟外面的世界已经脱节了,不仅仅是思想转变不过来,对外面的世界还有点恐惧。
李湛开导她们:“我觉得这没什么丢人的,来你们厂子之前,我就是个体户,每天走街串巷卖卷纸,一天最少也能挣三十元,钱到自己手里才是钱,想怎么花都行,管别人怎么看,那些死要面子的,能买得起彩电吗,反正我买了。”
仨大姐满脸震惊的看着他:“个体户这么挣钱啊?”
“那你怎么又进厂了?”
“对了小李,别怪姐姐们八卦,你跟何厂长什么关系,居然给你单独安排了一个技术岗,那岗位可不简单,股份制改革都不动的,照样拿4oo工资,关系不硬肯定拿不到。”
….
他摇头一笑:“你们想多了,我跟何厂长认识不过十天,上面的某个领导看中了我造卷纸的本事,让我来当技术顾问,何厂长不待见我,安排了个清闲岗位,什么都不让我插手,我要是能走早就走了,说实话这点工资我根本看不上。”
大家都在猜测他跟厂里的哪个领导有关系,原来一点关系都没有,同时也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帮忙救火,他要是干部子弟,绝不会管这闲事。
经过李湛的一番开导,她们对于走出舒适区有了一点信心,但还是幻想着守住铁饭碗,看见医院楼下路过的熟人,就打听厂里的情况。
情况比她们预想的好一些,股份制改革推进到一半,卡壳了,连年亏损不但影响了普通职工,中层干部也收入锐减,股东大会上给他们的一些便利,比如自己出钱买厂里的股份,降到五千都买不起,目前还有42%的股份处于悬空状态。
沈姐拍手称快,骂他们活该,股份制改革推进不下去她们很高兴,但是李湛听到这个消息,立刻从病床上弹起来了,穿着病号服往外跑。
沈姐追着问:“病还没好呢,你上哪去啊?”
“融资!”
沈姐回头问老姐妹:“小李刚才说什么?”
两个老姐妹均是摇头。
她们不会懂的,这场原本生在9o年代中后期改革浪潮,提前出现在江城了,李湛敏锐的察觉到,属于自己的机会来了,
42%的股份悬空,没有对外招商,何润业自己反对改革,没有出资购买,打算让菜苗烂在地里,消极反抗梁栋的改革命令。
如果这个节骨眼上有一股资金突然杀进来,会生什么,何润业肯定反对,但他的老师梁栋说不定会支持,只要说服梁栋,他就能拿到江城造纸厂42%的股份!
然后他就能告别捡破烂,告别小作坊,把手伸到亏损国营单位的大锅里,转换赛道,攫取人生的第一笔财富了!
这是真正的财富,绝不是万元户那么简单,是数十万数百万的财富!
这个突然升起来的念头让他激动万分,额头上的纱布汩汩冒血都没有感觉,满脑子都是上哪借钱,把这42%的股份买下来。
他一口气跑到百货大楼,去找张学勤。
张学勤见到他的时候,吓一跳,因为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,额头裹着纱布,纱布被鲜血染红了,而他的脸膛也是通红。
张学勤问:“你不是跟何润业去当技术顾问了吗,怎么变成这样了?”
他顾不得解释自己的病情,把江城造纸厂正在生的变革说一遍,然后问张学勤:“你能不能帮我拿下这42%的股份。”
张学勤瞠目结舌的愣了很久,他胃口太大了,42%的股份可不是小数目,哪怕以内部消化的方式购买,粗略估计也得三四十万。
“老张你别怕,不管成不成,我都给你两分二的利息,这笔钱单靠卖卷纸我就能赚回来,就是时间长了点,我等不及。”
两分二的利息很高了,但是张学勤担心的不是这个,他真没有这么多钱,他说:“钱还不是最重要的,这件事你有没有跟何润业和梁栋商量过,他们俩同意吗,他们要是不同意,江城造纸厂2oo多万的市值,你不可能用三四十万的低价收购这么多股份。”
李湛神秘的笑笑:“何润业不同意没关系,他干了一件蠢事,我有把柄,至于梁栋那边,你不用担心,我有把握说服他,唯一的问题就是钱!有钱这件事就能办成,老张,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,我答应你,只要我拿到了江城造纸厂,将来我一定帮你拿到百货公司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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