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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旁的杨行远听见这话扭头看了元霜一眼,却还是沉默着跪在原处没有动弹。
“霜儿,我同你说说他们吧。”钱昭想起昨夜宁远舟同他说过的那些话,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了一袋贴身收好的装着平安扣的布兜。
“好。”元霜伸手替他捧着那装着无数六道堂兄弟们平安扣的布兜。
“这是董大山。”钱昭取出一枚平安扣,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名字,语气怀念道,“他死的时候才21。”
元霜握住了钱昭的手,听他继续说道“大山最怕热了,以前每年夏天出任务的时候,他都爱白日里躲懒。因为白日里太热,他最爱接那种夜间行动的任务,我们都笑称他是个夜猫子。”
钱昭顿了顿,眼眶微红道“可他是在打探安军的情报时,被活活烧死的。”
“这是关青,他才24岁,出征前,他的夫人才为他生了个女儿,白白嫩嫩的一个小姑娘,如今才不过几个月大,便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父亲了。”钱昭眼角落下一滴泪,“关夫人因着天道众人死后蒙受不白之冤,带着女儿艰难度日,不得不隐姓埋名远走他乡。”
“关青生前与他的夫人很是恩爱,若他泉下有知,自己的夫人会过得如此困苦,不知他是否会后悔,后悔上战场,后悔为救这狗皇帝被乱石击胸而死。”
元霜伸手接过他手中的第二枚平安扣,便见他复又取出了第三枚,怅然道“这是石小鱼,天道中最小的弟兄,他是我们天道中跑得最快的缇骑。”
“九岁,他就加入了六道堂,辛辛苦苦入了天道,却转头就死在了那场大战里,死在了十六岁的年纪。这世界广袤无垠,他甚至没来得及多看两眼,就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性命。”
“小鱼是被安军的炮火炸断了双腿而亡。我都不敢去想象,16岁的他在炮火中作何感想。”
元霜沉默着看他将一枚又一枚的平安扣取出“这是颜峻的平安扣,他只比我小几岁,天门关大战战败那日,恰逢他29岁生辰。”
“他肺上有旧伤,临出征前我还替他号过脉,约好等他回来,我替他再调理调理,兴许日后就不用常备通宣理肺丸在身边了。我已经找到了方子,可他却再也用不上了。”
元霜听着他以平静的语气将往事一一道来,泪水渐渐模糊了脸庞,哽咽着从他手中接过那枚平安扣。
“这是苟平,做了三十三年的老酒鬼,他最爱梧都开年的同山烧。出征前我们约好了,等他们凯旋,便为他准备三十三坛同山烧。”钱昭眼中含泪,笑着摩挲着那枚平安扣。
“他这一生无妻无子,却唯恐我步了他的后尘,总催着我快些找一个与我两情相悦的姑娘,不至于像他一样终日与酒相伴。若是他知道我已经遇见了你,该有多好。”钱昭看向元霜,见她泪流满面,伸手揽她入怀。
“最后这两枚平安扣一个是阿明的。另一个是秦斌的,他是我们天道中最年长的,待我们如父如兄。”钱昭埋在元霜肩上,将再抑制不住的眼泪藏了起来。
“他活着的四十八年里,经历了容城,阗水,平郢,巨狼关,大大小小数十场战役。临行前说好了的,他会同从前一样平安回来。”钱昭的声音又是委屈又是迷茫,“可他这次骗了我,他再也没有回来。他身中38箭,手握大梧的军旗,就这么倒下了。”
于十三立在三人身后不远处,红着眼扭过头去。
杨行远跪在钱昭和元霜身侧不远,凝视战场沉默了良久,“是朕有罪。”
元霜替钱昭擦了擦眼泪,同他一起看向杨行远,见他郑重磕头,行了三个大礼“我罪在轻敌冒进,祸及国家;罪在亲信媚臣,不听忠谏;罪在贪生怕死,陷吾妹、陷六道堂各忠心义士进退两难!”
随即便见他取出随身的匕,在手上划了一道口子,以血为墨,在地上写下一个“祭”字,复又郑重叩道“英灵恪勤,钟鼎长铭,吾心有愧,涕痛难当!伟伐如存,壮怀悯伤,尔灵有知,庶其欣享!”
杨行远此言沉痛而真挚,钱昭闻言不由得神情一涩。
“你以为掉几滴眼泪,就能骗我饶过你?临死之前,还有什么遗言?”钱昭敛了神情,骤然起身拔剑道。
“老钱!”于十三闻声骤然色变,现身阻止道。
元霜看向钱昭,愣了一瞬没有动弹,只是自顾自地将平安扣小心地擦净收好,紧紧地抱在怀中。
杨行远跪在原地,任由钱昭手中长剑落在他颈侧,目光中满是平静“没有遗言。”
钱昭和于十三愣了一瞬,便听杨行远黯然道“我方才所言,句句皆是自肺腑。”
“从前我还可以骗自己,说古来帝王,都有虎落平阳之时,但只要卧薪尝胆,我也必能东山再起。但方才听了你的话,我再不能自欺欺人了,我对大梧犯下了太多罪孽,我不配。”
杨行远言罢闭上了双眼,“今日,能重踏昔日大梧的国土,我已然无憾了。”手上有些颤抖地解开披风扔到一旁,跪直了身子“只是劳烦你,动手的时候快一些。”
钱昭持剑的手微颤了一下,犹豫了片刻还是坚决地将剑举了起来。
于十三正要阻止,忽觉脚下一阵地动山摇,站立不稳摔倒在地。
钱昭心下一慌,以剑拄地,强行稳住身体,也顾不得倒在地上的杨行远,忙将目光移向一旁的元霜。
便见元霜身前风云变幻,一个巨大的旋涡吸引着她,“元霜!”
元霜感受着旋涡中传来的吸力,愣了一瞬,扭头看向钱昭“钱昭哥哥,对不起,我也没有预料到分别会来得如此之快。”
钱昭猛的飞身上前一把抱住了她“你要去哪儿?”
“当年你身死之地就在此处,或许是触了时间节点,时空通道被打开了,我的世界在召唤我回去。”元霜苦涩一笑“我本来还以为可以陪你们走完这最后一程的。”
“元霜!”于十三拾起钱昭扔下的长剑,拄着强行站直了身体想靠近两人,却觉一股巨大的力量排斥着他。
“十三哥,我的世界里有另一个你,你没办法过来的。”元霜冲他摇了摇头,取出一封厚厚的书信抛向他“十三哥,不能同大家道别了,这是我提前准备好的信件,劳烦你转交给大家。”
“此去归期不定,但是我一定会尽力回来找你们的!”元霜感受着旋涡处传来的越来越大的吸力,犹豫着松开了钱昭抱着她的手。
“钱昭哥哥,这不是由我打开的通道,我无法确定能不能带你回来。”元霜眷恋地看着他的脸,忍不住落下泪来“我不能那么自私,让你和大家长久的分别。”
“谁要你替我做决定。”钱昭坚定地伸手紧紧地拉住她,“说好的,你要带我去见阿明他们的。”
元霜欣喜地看向他“你当真愿意和我一同回去?”
钱昭伸手抱紧了她,不想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。
“十三哥,对不起,我要把钱昭哥哥一起带走了!我们一定会回来的!”元霜又哭又笑地冲于十三招了招手!
于十三目送两人的身影渐渐被旋涡吞噬“老钱,小元霜!你们可要早点回来!我们会一直等你们的!”
“我们一定会回来的!”元霜的声音随着旋涡的消失而彻底消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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