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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部长将信将疑地打开了箱子,在看见里面装着的东西的那一刻,就算是他也无可避免地被静音了。
一个成年人的尸体当然不可能被装在一个14寸的手提箱里,但如果只是一副皮囊的话,就没有问题了。
这副皮囊被包裹在真空塑料膜里,它的背部有一个狭长的裂缝,其他地方都完好无缺。皮囊的形状像是一个蜷缩在母体里的胚胎——
四肢和腹部紧紧地连在一起,脑袋大得吓人,比起人类,更像是一个表皮光滑的怪物。
因为这具皮囊是中空的,颜色是木乃伊棕,所以整个空壳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形状诡异的巨大蝉蜕,但只要一想到这个“蝉蜕”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没有人会不感到仿佛有人在自己衣领后面吹冷气一般的脊椎发凉。
“这个东西,真的是白娥吗?”部长的额角挂着薄汗,但他的眼神和话语都十分冷静,他问:“你做过DNA检测了吗?”
我把公文包里的文件取出来,一个一个地摆到桌面上,“这个是局里出具的DNA检测报告,证实了这副皮囊确实属于白娥。还有这个,这是陈博士提供的检验报告,他发现在白娥的皮囊内,除了白娥本人的DNA外,还可以检测出另外一种DNA。”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陈博士断定,皮囊确实属于白娥,但从里面钻出来的并不是白娥。”我停顿了下,谨慎地修正自己的话:“不只是白娥。”
裴部长眉头紧锁,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白娥在深红星上被寄生了。”我说出这个结论,把陈博士的发现一并和盘托出:“在深红星上引发虫灾的那场雨,其实是由空气中微小的虫卵或孢子引起的,这种寄生虫一直都寄生在白娥的体内,但是直到她从冷冻休眠中苏醒过来后才真正活跃起来,并在短短的几个月内将她
从内部蚕食。”
裴部长已经在浏览桌上的文件了,我继续说:“您手上的文件可以支撑我的说法。这种生物寄生到别的生物体内后,会将宿主的细胞转化为自己的细胞,这就是为什么白娥才会有外表上的变异,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在白娥的皮囊上检测出两套完全不同的DNA——因为在这一具躯体里,本来就存在着两种生物!”
我不禁感叹陈博士的天才,在我去见柳金之前,他就从那只被转化到一半就死亡了的飞蛾身上发现了这个秘密,而我只有得知全部的故事后,才能猜测出真相。而且,要不是有柳金的支持,凭我一个人根本就不可能在偌大的荆庭市内找到白娥留下的皮囊,那样的话,我永远也不能向任何人证明发生在白娥身上的事情!
裴部长沉默了几乎有一个世纪这么久,但我浑不在意,因为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天我也是这样,几乎失去了说话的能力。
“这件事你先不要跟任何人说。”裴部长每说一个字都要斟酌很久,“我会向陈博士确认你的说法,之后,我会将这件事情报告上去。现在,你可以先离开了。”
“白娥的皮囊是柳金手下的人找到的,严格来说属于侦缉探查部,我只是借用而已。”我提醒道。
“先放在我这里,我会跟侦缉探查部交涉的。”裴部长说。
在我出门前,裴部长拦住了我,再次强调道:“这件
事情需要特别保密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他一边仔细地搜查我脸上的神情,一边问:“你查出了这样一件惊人的事情,但是却不能让别人知道,我一时半会儿也不能表彰你,你心里难道没有一点不满吗?”
我弯了弯眼睛,平静地应道:“我自己知道我做了什么,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。”
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太阳光透过高处的玻璃窗洒到走廊里,在地板上烙出一个又一个方形的金色印记。我缓步走进阳光,将浑身都沐浴在金黄的热流中。闭上眼睛,我的眼前是暗橘色的朦胧光晕,在这一刻,我可以假装自己被包裹在暖和的羊水中,不知茧里的虫蛹是否也有类似的感觉。
关于白娥在变成白蛾后究竟是否保留了自我意识这个问题,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,但我希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有感到温暖。
有人在不远处唤了我的名字,这次不是幻觉,而是多娜。她站在走廊尽头歪头看着我,脸上明晃晃地写着“你在干什么呢?”
我快步向她走过去,毫不留恋地把阳光铺就的栅格落在身后。
边走我边想,我有些许成就,还有一二好友,更重要的是,我还有漫长的时光可以挥霍。比起白娥,我何其幸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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