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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康城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大埠,秦淮两岸手工业作坊和商业廛肆星罗棋布。最有名的要数“百炼钢”、“罗纹锦”等多种着名手工产品。商铺廛肆有百货俱全的“大市”,还有纱、谷、盐、花、草和牛马等专门的“小市”。虽然北方兵祸连连,却并没有影响到这里分毫。相反,由于大量南迁人口的涌入,倒让这江南第一城显现出一种畸形的繁荣。来到城中,只见街巷间摩肩擦踵,热闹非凡,然而街头巷尾衣衫褴褛的乞丐也到处都是。很多乞丐操着北方口音,皮肤黝黑,一看就是北方流民。
江枫与谢平川一路打听,来到西华门附近一条僻静的街道,这里就是健康城的“金街”——长春巷,江南最大的交引库和抵挡所就设在这里。
为了更好的管理金钞业,大宋朝廷设立了多种官营机构,包括专门印造茶引、盐引的“交引库”;掌管盐、茶、香、钞专营商品的“榷货务”;向商人提供异地汇兑的“便钱务”;印制与行信用货币的“交子务”;还有世上最早的官办存贷款机构--抵当所等等。由于战争失利,国家信用近乎破产,经过前期挤兑风潮的打击,往日熙熙攘攘的长春巷变得死气沉沉,显得与建康城的繁华喧闹格格不入。江、谢二人沿街而行,现两旁高大轩敞的店面居然都关着门,直到巷子拐角才见到一家开张的兑便铺。
兑便铺和质铺是朝廷允许民间开办的两种兑换钱币、抵押贷款的店铺。这铺子店面中等规模,不过胜在位置不错,开在三岔路口,极为显眼。店中桌明几净,只有两三位客人在办理兑换。两个伙计站在柜台旁边忙碌,见二人走进门,一个伙计立刻迎上,将二人请到座位上,又手脚麻利的奉上饮子,均一看便是精明干练之辈。
这大堂中的椅子其实就是排队用的,伙计记下椅子后背排号,按客人进店先后挨个办理。那伙计记录下椅子号,笑容可掬的问道“这位官人,敢问光临小店,是兑换还是出举?”
银钱往来之事,江枫不太明白,谢平川却是老本行,当即答道“兑换,足金换铜,现在什么行市?”
那伙计小心翼翼的问道“不知您老要换多少?成色如何?”
谢平川伸出三根手指“三百两,足赤。”
伙计吃了一惊,忙道“却不知是贵客到了,小人有眼无珠,官人恕罪则个。掌柜吩咐此类兑换要亲自过目,二位少坐,容小人回禀掌柜。”说罢急匆匆去了。不一会,这伙计又一路小跑回到大堂,恭恭敬敬的请二人入内,说是掌柜的有请。
转过门去,只见一位颇显富态的中年人坐在堂中,见二人入内,连忙起身相迎,这便是本店掌柜了。见礼已毕,两人在客位坐定,伙计重新奉上茶水。那掌柜道“好叫二位贵客得知,本店东主恰好在店中盘账,刚才听说二位要以金换铜,手面不凡,欲与两位一会,只不过眼下有要务安排,不知两位可肯稍待?”
江枫既然来了,当然要把事情办完,而且他也正想跟商贾了解一下本地行情,两人便只得耐心喝茶,与那掌柜攀谈几句闲话。那掌柜姓高,笑眯眯一团和气,言谈中透着一丝狡狯。谢平川对这家店颇为好奇,几番试探却均被高掌柜轻轻揭过,不得要领。
一杯水喝完,门帘“霍”的一挑,进来一条大汉。这人穿一袭镶了金丝的葛衫,戴一顶嵌玉平顶幞头,虬髯环眼,身材虽不甚高但极为健硕,目光凌厉,顾盼之际有种理所当然的气质。他进屋一眼看到江枫和谢平川,便大步走上前来,拱手笑道“两位便是要换铜的海商?”
江枫听他一口叫破自己身份,不由大为惊异。那人得意的哈哈一笑,指了指自己鼻子“俺这鼻子灵得很,你们一进来身上的海腥味就飘过来了,如何瞒得了人?这位小哥,”他一指江枫,“下盘稳得很,不但行过船,身手怕也很是了得。”
高掌柜抢上一步,笑着说道“这位便是本店东家,郭大官人。郭大官人是本地有名的士绅,以前也是海上行走多年的豪杰,最喜欢和英雄人物相交。”
江枫和谢平川恍然大悟。难怪这人一身草莽气息,却是这兑便铺主人,关键便是“海上豪杰”四字。江家本来便是不折不扣的“豪杰”,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。但凡私枭盐枭,必须要有可靠的销货和洗钱渠道。江家当年在府城置业,不少商铺就是专门做这类勾当,登州最大的一家赌场,就是江家洗钱的营生。当下江枫抱拳当胸,不卑不亢道“郭大官人请了,小可江枫,登州府人氏,这位是我长辈,姓谢。我们只是行走江湖赚点辛苦钱的小商人,可当不得英雄二字。”
那郭大官人又是哈哈一笑,说道“登州府有一位英雄可是大大有名,却巧也是姓江,不知北海麒麟江锡林老爷子,小哥可认得?”
江枫闻言身子一震,讶然抬头看着郭大官人。那郭大官人本来就是随口一说,待看到江枫表情,顿时心中一动,静静看着他,等他答复。
江枫还以为自己底细已被人看出,微感懊恼,只得低声道“不敢,正是先父。”这话说出来,郭大官人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,大喝一声“你是江锡林的儿子!?”随即后退一步,重新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江枫几眼,才点头笑道“好好好,果然是虎父无犬子。啊呀,不对!”他一拍脑袋,道“你说什么先父?江老爷子他去世了?”
江枫见他神情,似乎与父亲相熟,心道这也不必隐瞒,轻轻点了点头。郭大官人忙伸手请二人落座,细问端倪。
江枫眼圈微红,低声道“数月前鞑子南下抄掠登州,围了我家别院,我满门老幼具陷其中。只因在下出门办事,侥幸逃脱。”当下将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。郭大官人听得唏嘘不已,连连摇头,对二人道“俺叫郭守义,行三,别叫啥大官人了,小兄弟若不嫌弃,叫俺声三哥罢。”顿了一顿又道“十五年前,俺不过是吃运河饭的一个小船主,蒙海上的朋友看得起,拉俺去入伙跑海。不合第一次出海便遇了风暴,船队散了,我那小船桅杆断裂,在海上飘了四五天,也不知身在何处。眼见便要渴死饿死,恰巧遇到一艘商船路过,将我满船人救起。又把船只一路拖到近处港口。打听之下,方知这船乃是北海江家的产业。当时俺便想北上拜会江老英雄,奈何穷困潦倒,不得其便。后来机缘巧合了点财,却又被诸多琐事缠身,只得写具拜帖并些许薄礼遣家人送去,聊表谢意。本待得空亲自前往拜谢,顺带瞻仰老英雄风采,可惜,哎!”说罢摇头连连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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