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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7透过开满鲜花的月亮
除夕早上,白雪养了九个月的胖兔子,玉玉死了。白雪把玉玉,埋在林业大学后门的,一片小树林里面。
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,白雪经过教化电子大世界门前,看到一个中年女子在卖小兔子。很多很多的小兔子,分别装在小小的笼子里面。白雪便蹲下来一一打量着它们。
就在那天下午,白雪认识了玉玉。玉玉是一群小兔子里面,最白的那个。以后的事实证明,白雪的眼光不错,玉玉确实是一只有洁癖的小白兔。玉玉那身一年四季都穿着的白衣裳白裤子白帽子,总是那么耀眼的洁白,是玉玉有事儿没事儿经常干洗的结果。当时,老板向白雪推荐了另外一只小白兔,那是一只很没有精神的小白兔,眯着细细的眉眼。而玉玉的眼睛又大又亮,很有精神的样子。以后的事实再次证明,白雪是一个伯乐,玉玉的确是一只精力过人的小白兔。在玉玉和白雪相处的一年的时间里,它总是那么生气勃勃的。
白雪也不知道,那天为什么要买一只小白兔。那是初夏,天气温暖晴和。不用考虑漫长的冬季,你把一只小兔子安置在哪里。不用考虑在漫长的严寒季节,小白兔吃什么。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,白雪当时没有想到,连植物都需要呼吸,玉玉更是需要新陈代谢吐故纳新,她该怎么处理呢?这些事情,白雪暂时都没有想到。那一周,白雪实在太累了,繁重的工作,不充足的睡眠,不佳的胃口,使白雪迫不及待地,想送给喜欢小动物的自己一件礼物。白雪只花了十四元钱,就获得了玉玉的抚养权。那团雪白的柔软,照亮了她的眼睛。繁重的工作带来的疲惫神情,一扫而光。从此,玉玉就在白雪的阳台上,开始了新的生活。
现在,白雪很遗憾地觉得,在玉玉最初来到白雪家的日子里,自己对待玉玉太粗糙了。黑心的商人,一般在小兔子出生十五天左右,就会把它们卖掉。这个时候的玉玉,应该还在哺乳期,和人类的婴儿差不多。它的消化能力应该还很弱,可是在最初的日子里,因为白雪对于一只小白兔的世界,没有任何经验,没有在衣食住行方面,给予玉玉更多的关心。住在阳台上的一只小白兔的世界,和住在房间里的人类的世界,像两条平行线,没有任何交集。在那些最初的日子里,白雪感觉饲养一只现实世界的小兔子,与开心农场里的电子宠物差不多。玉玉只是作为一个概念,在白雪家里的阳台上存在着。
住在阳台上的一只小白兔的世界,和住在房间里的人类的世界的交流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有一天,白雪蹲在阳台上收拾玉玉造成的一片狼藉,玉玉忽然把前爪搭在白雪的膝盖上,然后一跃跳上了白雪的膝盖。那是玉玉第一次,和白雪有了亲密的接触。
白雪受宠若惊,盼望它再来一次。时间一天天过去,玉玉可以跳上沙了;又过了一阵,玉玉可以跃上床了;小笼子换成了大笼子,原来只有手掌大小的玉玉长大了。它喜欢趴在人的脚下,它的雪白的身体,柔软温暖地紧贴着你的脚踝,这使白雪感受到了一只小兔子的存在的关键词一,温度。当你整理房间时,它会磕头绊脚地跟着你跑来跑去,差点把你绊倒。它喜欢舔人,温热湿润的小舌头,在你的手掌上,一下一下表达着对你的亲热。当你隔着两个房间喊它的名字,它会迅地跑过来。每天,白雪都用这个办法把玉玉关进笼子。而当白雪把玉玉关进笼子,它会用两只后脚站着,同时用两只前爪紧攥住笼子,然后张大嘴巴疯狂地咬着笼子,似乎在喊着放我出去!放我出去!就像在一些电影里经常看到的那样。这种越狱的情景剧,每天都会上演几遍。这使白雪感受到了一只小兔子的存在的关键词二,情绪。于是,白雪就隔着笼子的铁栏杆抚摸玉玉,玉玉立刻安静下来。时间长了,只要白雪接近笼子,玉玉就会摆出这个pose----轻轻垂着头,一动也不动,等着你的爱抚。这个时候,白雪才意识到,玉玉不是开心农场里面的电子宠物,它有体温,有情绪,每一天都生气勃勃的。
生气勃勃的玉玉,给白雪的生活带来了很多快乐。我们的祖先没有驯化兔子,他们选择了驯化猫和狗。没有受过教育,这给玉玉带来了一些麻烦。它没有办法像家猫和家狗那样,灵活地卧下自己的身体。如果它要侧卧,玉玉只能选择扑通一声,把自己摔倒在地板上,那是很令人讶异的卧倒方式。另外,光滑的地板,也给玉玉在奔跑中的急刹车,带来了不便,惯性使玉玉在奔跑终止时,来了个漂移。另外,玉玉还常常异想天开地,想在光滑的地板上,为自己制造些许狡兔三窟。在人类世界呆久了,玉玉对人类的食物,也乐于勇敢地尝试。白雪在市买了三全牌的迷你饺子,每一粒小小的饺子,只有一粒带壳花生大小,迪宝一次能吃十几粒这样的微型饺子。玉玉还喜欢吃蛋黄片,那种又甜又硬的饼干,不知为什么玉玉那么喜欢。凡此种种,常常惹来白雪的一阵大笑。
以上这些,每一个细节回忆起来,都会带给白雪一丝温暖,这会使白雪觉得,又重新和玉玉在一起了。为此,白雪愿意一遍又一遍地,回忆起那些细枝末节。白雪的世界玉玉曾经来过,这些细节,使白雪的泪水,一次又一次打湿键盘。
一般兔子的寿命,可以达到五年,白雪盘算着,和玉玉一起,度过那漫长的五年的岁月。所以,在玉玉和白雪一起生活的日日夜夜里,竟然一个镜头都没有留下来,因为,白雪从未意识到,分别来得这样快。玉玉不在了,白雪只能,从那些玉玉留给自己的生活印记里面,回忆玉玉的容颜。而在这个家里面,还处处都能找得到,玉玉和白雪共同生活过的痕迹---那些从家具店买来的,昂贵的草编的筐子,凡是放在低一点的地方的,都或多或少地留有玉玉的齿痕;书架上的几本诗集,上面也留有玉玉的齿痕。甚至白雪的手上,还留有一处抓伤---那是玉玉生病的那晚,白雪抱起它回笼子,玉玉拼命挣扎时留下的。每一天给伤口消毒的时候,白雪都会感到天人永隔的疼痛。白雪还试图从网上来搜集一些,和玉玉相似的照片,网上的小白兔的照片,几乎都是椭圆形的脸庞,带着一种无忧无虑的天真。迪宝的不是,迪宝的脸总带着一种意兴萧然的落寞,下颏尖尖的,也许,那是因为迪宝吃掉了,过多的外国现代诗集的缘故,所以它的面部表情,常带着那么一点诗人的忧郁。白雪在网上,找了很多照片,都觉得不像玉玉。没有照片的回忆,就好像没有地点的凭吊,更加使人觉得难过。于是白雪在dmc的网页上,搜集了很多小白兔图案的十字绣,打算把这十六幅作品,全部买下来,并且绣出来。
在和玉玉共同生活的日子里,白雪常常想起那部电影-----《我和狗狗的十个约定》。你曾走进过一只兔子的世界吗?我们人类可能了解猫和狗多一些,对一只小白兔的了解,仅止于龟兔赛跑里面,那只骄傲自大的小白兔,仅止于《韩非子》中记载的,那只刹车装置失灵,被农夫从树桩下捡回家的白兔,不,那只能从概念上,让我们感知那是一只兔子。真实的兔子世界要复杂得多。
比如,玉玉有很多让白雪忍受不了的毛病。其中一个就是,它异常喜欢翻检厨房的垃圾筐。玉玉就像一台厨房垃圾处理器,摘下来的芹菜菜叶啦,白菜菜帮啦,西红柿蒂啦,茄子梗啦,它一定会翻出来吃掉。白雪是一个很爱慕虚荣的主人,白雪喜欢玉玉围着餐巾,左手叉右手刀优雅地坐在笼子里面,吃一棵形态完整的小白菜,不喜欢它像一只流浪的小狗那样,去不讲究地翻捡垃圾筐。
玉玉的破坏力也很强。有一天,网络忽然断了,一检查,原来是迪宝咬断了网线,幸亏网线是弱电的,从此以后,白雪就很注意,不让玉玉接近电线。但随着攀爬能力的提高,迪宝已经能跳到微机桌上,在白雪打字的时候,咬鼠标线了。还有,全家的拖鞋,玉玉都按自己的品味,在大小和款式上,重新进行了一番设计,咬去了宽边,使鞋的大小正好合脚。边缘,咬成了复古形式的,参差不齐的狗牙边。还有那些新买来的亚麻拖鞋,玉玉吃掉了上面所有的亚麻草,白雪只能穿着鞋底的橡胶走路。此外,有玉玉存在,想安静舒适地吃一顿饭,也变得不那么容易了。玉玉不断地在饭桌周围走来走去,表达着它对白雪的手艺的赞赏,以及,想和白雪共进这餐饭的良好愿望。如果餐桌旁没有人,玉玉会将这餐当作是自助餐,立刻自己开动起来。还有一次,开饭了,玉玉径直跃上了餐桌,然后躺在上面,仿佛把自己也当作了一顿大餐,任白雪取用。凡此种种。白雪觉得自己的忍耐力,已经到了极限。有很多次,玉玉亲密地舔着白雪的脸,白雪都决定快点把这只小兔子送人。白雪很害怕那些细菌,会经由玉玉的世界带给自己。玉玉的世界让白雪畏惧,那个世界,似乎藏满了疾病和细菌。看着这只小白兔和自己无比亲密,白雪觉得身边就像有了一颗定时炸弹。白雪联系了很多人,想把玉玉送人,但白雪都在最后关头犹豫了。还有谁会像白雪这么细心地,给玉玉换猫砂呢?有谁会像白雪这样,疼宠娇纵玉玉呢?
你的世界我曾经来过。在和玉玉生活的日子里,白雪第一次懂得了,其实小白兔的世界,和小猫小狗的世界一样,也一样是一个,由体温和情感构成的,温暖的世界。小白兔是原野里森林里的精灵,白雪为了自己喜欢小动物的天性,把玉玉请进了自己的家里来做客。养一只小兔子,就意味着你愿意无偿地,把你的生活空间分割给它一些,你愿意让它和你共享一个房间里面的空气,你愿意忍受来自动物世界的,在我们人类看起来,是很麻烦的事情。所以,白雪享受着玉玉带给自己的快乐,也说服自己,容忍玉玉给自己的生活,带来的种种不便。白雪既是玉玉的级保姆,又努力做玉玉的良师益友。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,玉玉学会了在笼子里面上厕所;它对白雪的声音也形成了条件反射,只要白雪呼唤它,玉玉就会越过千山,越过万水朝白雪奔来。
一切都是那么美好,白雪预备和小白兔玉玉,就这样一起生活下去啦。但是这些,都在腊月二十八那天有了改变。早上,玉玉兴致勃勃地吃了两大块叉烧肉,就跑到阳台上玩了。北阳台上很冷,迪宝踢冰踏雪,跳着溜冰圆舞曲。白雪好不容易,才把玉玉叫回房间。过了一会儿,玉玉又把厨房的垃圾桶打翻了,正在吃白雪刚剥掉的一棵葱的干叶子。白雪连忙把玉玉关进笼子,放在洗手间的暖气旁边。接着着手收拾这一片狼藉。到了晚上,照例是玉玉该出来散步的时间了。白雪惊讶地现,玉玉蔫蔫的,动作迟缓了许多。第二天,白雪给东北农业大学的,小动物医院的医生挂电话,医生建议,给玉玉吃一些氟哌酸,认为是消化系统的疾病。白雪跑到药店,买了氟哌酸,还给玉玉买了一盒江中健胃消食片,研碎了和着水,给玉玉喂下去。但是玉玉的病情并没有好转。两天中,玉玉不吃不喝,虚弱地趴在笼子里,看得出,不能排便,使玉玉很难受。白雪轻轻地揉着玉玉的肚子,感觉到那里硬硬的,玉玉的毛,也不再柔软和顺滑,手感有一点粗糙。白雪感觉得到,小兔子的骨骼僵硬了许多,它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失温。小白兔是不会叫的,但玉玉在弥留的时候,间隔着叫了三次,那种声音不含着悲伤,像风铃,像呦呦鹿鸣。大年三十凌晨的时候,玉玉死了。白雪再去看它,玉玉侧卧在笼子里面,安详地就像每一天睡着了那样。白雪用一只大大的厚实的塑胶袋,把笼子装起来,用透明胶带封好。然后开始在各个房间消毒。玉玉死了,白雪不信。昨天玉玉还在房间里四处奔跑。白雪又打开塑胶袋子看,眼泪一滴滴落在玉玉的身上。白雪开车,来到林业大学后门的一片小树林,把玉玉掩埋在那里了。
啊,亲爱的玉玉,我的世界你曾经来过,你的世界我也曾经来过,当你有一天离开我,我一抬头,就能透过开满鲜花的月亮看到你,你当然也在月亮上面看着我。玉玉,我好想你,猜猜我有多爱你,就像地球到月亮的距离。
白雪的眼泪再次落了下来,滴落在了键盘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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