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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人毕竟不是机器,抛开心念,还有激素影响,进入青春期之后周在愈控制不住内心的烦厌。
她对于眼下的生活充满厌倦,看什么都烦,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。楼下垃圾桶没人清理让她觉得烦,家里下水口的污垢让她觉得烦,妈妈总是不换衣服,身上一股糖油味儿让她觉得烦。
当然,学习更令她心烦。初中毕业时周在的学习成绩已经下降,好在考试运不错,还是考上了县城里最好的高中,只是没进最好的班。
为此庭芳絮叨了一阵子,周在好几次回嘴“知道了,烦死了”。
庭芳不记得自己有过青春期,她没有这方面的概念,她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事,也不觉得麻烦和枯燥,她认为生活就该这样子。所以当周在对她的回应开始充满火气,庭芳根本不明白为什么。
在庭芳看来,周在上了高中以后就越来越不耐烦,越来越不服管,常常说一句顶一句。好的转变是周在性格好像外向了一点,出来进去也有人陪同。坏的转变是,成绩一落千丈。
以前庭芳最喜欢开家长会,老师总是夸奖周在,她脸上有光。可高一的家长会,老师却根本不愿意和她说话,庭芳主动去问,老师爱搭不理地说周在可能还不适应高中生活,稍微有点跟不上。
那天回家的路上庭芳数落着周在,让她不要在高中的时候放松,考不上大学就功亏一篑。
周在提高了嗓门:“功亏一篑也是我自己的事!考不上就考不上,我自己担着,关你什么事!”
“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!”
庭芳踩停自行车,周在就干脆从后座跳了下来。她早就不愿意坐在妈妈的后座上了,同龄的孩子放学早都自己回家了,有的还会出去玩一阵再回家。要么坐在脏兮兮的卖货三轮上,要么坐在自行车后座。因为小时候家里没有自行车,妈妈也没让她学,每天坐车回家又嫌太贵了,没必要。
可是她已经那么大了,也需要脸面的啊,她不想同学都觉得她离不开妈妈。
而此时庭芳不知道周在在想什么,她只是无法控制地诉说着自己的心酸:“我每天这么辛辛苦苦是为了谁啊!还不是为了你!我希望你考大学,是为了你以后有出息啊!”
“为了我?你真的想过我想要什么吗!是因为你没念过大学,你就想让我给你圆梦!”
庭芳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,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她也觉得周在说得没错,可是她却止不住地满腹委屈快要溢出来。
“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没良心,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容易吗,我起早贪黑亏待过你吗!我希望你好,还有错了?!”庭芳的嗓门极大,街对面都能听见,可她的眼底却是红的,“我当初要是不留下你,也不用那么累!”
“那和我有什么关系!我求你了吗!”
庭芳瞬间抬起了手,周在下意识闭眼偏头躲了一下,但她的手没有落下去,僵了一下还是慢慢放下了。
就在这时周在注意到自己的一个同学在马路对面看着她,现她看过去,才骑车离开。周在的脸涨得通红,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她退后了半步,梗着脖子说:“以后你别来接我了,我自己回家!”
庭芳看着面前已经快要和她一样高的周在,第一次意识到她已经快要失去这个女儿了。她想到了自己和她的哥哥们,当初也是毅然决然就离开了家。孩子长大的过程,仿佛就是远离父母的过程。
她无声地叹了口气,转身自己迈上自行车骑走了,没管在原地的周在。
事实上独自站在马路边上的周在也很懊悔,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说得过分了。“心里话”和“过分了”并不冲突。她当然知道妈妈有多不容易,她也爱着妈妈,可她控制不了对这死水一样生活的厌烦。
她没有什么朋友,虽然她也有努力跟人交际,现在也有女生一起去厕所,去小卖部买零食,可是周在很清楚,她们不是朋友,对于人家来说,她只是可有可无的。
她不懂得如何和他人行为稳定的长久的关系,讨好也换不来好的结果,干脆就让自己显得潇洒一点,孤傲一点,哪怕像个坏学生,周在现这样反而轻松很多,身边也更容易热闹起来。
只是那种热闹都是虚幻的,周在总是觉得孤独。心里有团火在烧,像是会燎到周围所有人,可心里却越来越冷,像是有个填不满的洞。
其实周在非常想和庭芳亲密一点,像她的一些同学,能和妈妈牵着手走路,能一起出去游玩。事实却是她们之间一直隔着什么,她明明清楚妈妈为她付出了多少,却仍旧会在妈妈无意间碰触到她皮肤时下意识闪避,她不明白为什么。
那之后庭芳和周在的关系变得更加疏离,不过倒也相安无事,庭芳安慰自己孩子长大了,这样是正常的,有时候想管,犹豫一下也不再开口。周在开始自己上下学,也会和同学在外逗留一些时间,不过从不曾太晚回家。
她们日常沟通也都还算正常,毕竟不过是“晚上吃什么”,“几点回家”,“作业写完没”等等,不至于吵起来,但有时候周在听烦了也还是会顶两句。庭芳在女儿面前渐渐畏缩起来,也开始觉得自己给女儿丢脸,尽量不和周在同时出现在人前,有几次周在和同学路过她的小吃摊,她都低头避开视线。
至于学习成绩,始终不上不下,周在也不愿意垫底被老师念,会间歇性努力。成绩虽然不算好,但如果可以维持,念个普通大学也没问题。
也许这样维持着,等到周在过了叛逆期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然而在周在高二那一年庭芳明显感觉到她不对劲,之前她只是显得不耐烦,但人还是有精神的。可那段日子周在心不在焉,总是会走神。上高中之后庭芳给周在买了支小灵通,主要是为了上学方便,之前也不见周在在意这只手机,现在却没事就看,好像总是有短信,还偷偷摸摸的。有时候她还会站在阳台往外看,像是在等谁。
与此同时,庭芳现周在在偷偷摸摸写日记。她是过来人,她那时候刚学写字,也总是偷着写下对喜欢的人的想念。所以庭芳百分百确信,周在早恋了。
她真的生气,虽然她并不觉得十六岁恋爱有什么问题,情窦初开,也不是能控制得了的。可是庭芳真的不愿周在如她一般过早的在感情里浪费人生,她很爱她的丈夫,她不后悔,只是她也没有办法说出这种生活很好很值得。
庭芳起早贪黑地忙活,不过就是想要周在不走她的老路。而且那个男孩是不是靠谱的人也不一定,女孩要是遇人不淑,就完蛋了。
找了一个晚上,在饭桌上庭芳还是问出来:“你是不是搞对象了?”
“你听谁说的!”周在脸色瞬间就变了。
“他是你同学吗?叫什么?成绩怎么样?家里做什么的……”
“没有!”周在摔掉筷子,直挺挺站了起来,身后的椅子撞得一晃,“根本就没这回事!”
庭芳自然是不信的,还想说:“其实他要是……”
“说了没有就是没有!”
周在转身回了卧室,明知道门上没有锁,却还是把门摔了个震天响。
饭也只是了两口,庭芳叹了口气,把她的碗拿过来,明明撑得快吐了,也还是吃得一粒米都不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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